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门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门外,是耿秀兰用半生积蓄和百万贷款换来的无尽深渊。
催债人沉重的脚步声,如同地府的索命钟,一下下敲在她的心坎上。
门内,是那个曾许诺给她一个“家”的女人——虞曼诗,和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,一起蒸发在了城市的霓虹里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掏心掏肺的忠诚,换来的却是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吞噬。
她只知道,如果今天找不到虞曼诗,明天,她连这扇可以抵挡催债人的门,都将失去。

01
“砰!砰!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让那扇单薄的出租屋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门板上,“福”字贴纸的边缘已经卷起,露出底下斑驳的掉漆。
耿秀兰蜷缩在房间唯一的单人床上,用被子死死蒙住头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门外那个属于高利贷公司的世界。
“耿秀兰!开门!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自己想办法了!”
男人的吼声混杂着浓重的烟草味,穿透了门缝和被子,像一把生锈的锉刀,来回刮擦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半个月了。
自从虞曼诗——她曾经那位出手阔绰、待她亲如姐妹的雇主——消失后,这样的场景就成了她的日常。
起初只是电话,后来是短信轰炸,现在,他们找到了她在这个城中村租下的、不到十平米的容身之所。
耿秀兰的身体在被子下无法抑制地颤抖。
她不是怕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,而是怕那笔她这辈子都可能还不清的巨债。
一百三十万。
每一分,都是她用自己的身份证,在七八个手机App上借出来的。
每一笔借款合同的电子签名,都凝固着她对虞曼诗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“虞姐,这……这么多钱,我只是个做家政的,人家能贷给我吗?”当时,在那个能俯瞰整座城市江景的豪华公寓里,耿秀兰看着虞曼诗递过来的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“秀兰,你跟我多久了?”虞曼诗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握住她的手,语气温和得像阳春三月的水,“我把你当亲妹妹。现在姐姐这边资金周转有点小问题,那辆卡宴的指标马上要到期了,必须全款提。你帮我这个忙,车写我名下,贷款我来还,每月还给你多加五千块的工资,再给你包个十万的红包。这既是帮我,也是我们姐妹俩情分的一次见证,你懂吗?”
虞曼诗的眼睛很亮,像含着一汪清泉,能照进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穿着真丝的睡袍,身上散发着耿秀兰叫不出名字但感觉很昂贵的香水味。
她指着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,轻描淡写地说:“这些都是流程,不用细看。你只要点‘同意’,然后人脸识别就行。
你看,多简单。”
简单。
的确简单。
简单到她耿秀兰,一个来自西北农村、初中都没毕业的女人,在短短一个下午,就成了百万“负”翁。
撞门声停了。
耿秀兰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门外传来打火机的“咔哒”声,然后是那个男人不耐烦的吐息。
“妈的,真能耗。给王哥打个电话,就说人锁在屋里,准备上第二套方案。”
第二套方案?
耿秀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老家的村口,那个因为网贷逼得喝农药的年轻人,他的家人就被“第二套方案”折磨得抬不起头。
P图,群发,把他欠钱不还的消息发给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——他的父母、老师、同学,还有那些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。
她的通讯录里有谁?
有她远在老家、身体不好的父母,有她正在上大学、全家人的希望所在的儿子,还有那些同在一个城市里打拼的家政姐妹……
不,不行。
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电流,瞬间击穿了她的恐惧。
她可以自己烂在这里,但不能让家人和儿子的未来蒙上任何污点。
耿秀兰猛地掀开被子,通红的眼睛里,绝望和一丝疯狂交织着。
她冲到门边,手在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,却犹豫了。
她该说什么?
求饶?
还是对骂?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是一条彩信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她的儿子,正穿着学士服,在大学校门口笑得一脸灿烂。
照片的下方,用红色粗体字P上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:
“母债子偿,天经地义。A大高材生,替母还百万巨债!”
02
手机从耿秀兰打颤的手中滑落,屏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磕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。
那张照片,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在她心上。
那是上个月儿子发给她的,说等毕业典礼时一定要她去参加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能这样!这是犯法的!”她嘶哑地对着门外喊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。
“犯法?耿秀兰,你签的那些借款合同,白纸黑字,我们这叫合法催收。照片嘛,只是友情提醒。今天你要是再不给个说法,明天你儿子学校的论坛,还有你们老家的村委会,都会收到这份‘友情提醒’。”
男人的声音冷静而残酷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将耿秀LS钉在耻辱柱上。
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,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天灵盖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招惹的不是普通的债主,而是一群毫无底线的鬣狗。
虞曼诗,那个把她推入这个陷阱的女人,她到底是谁?
耿秀兰的脑子飞速旋转,混乱的思绪中,一个细节猛地跳了出来。
虞曼诗的衣帽间。
那是一个比她出租屋还大的房间,里面挂满了她叫不出牌子的衣服和包。
有一次,虞曼诗心情好,拉着她参观,指着一个橙色的方盒子包说:“秀兰,你看,这叫爱马仕,就这么个小玩意儿,能买你们老家一套房。”
当时她只是惊叹于有钱人的世界,但现在回想起来,虞曼诗在介绍那些奢侈品时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,但那光芒的背后,似乎又藏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虚弱。
更重要的是,虞曼诗有个习惯。
她所有的奢侈品,无论是买的还是“朋友送的”,都会用一个小小的标签机,在包装盒或者防尘袋的角落里,打上一个日期和一个代码。
“这是什么?”耿秀兰曾经好奇地问过。
“我的记账习惯,”虞曼诗轻描淡写地回答,“每个物件都有它的‘身份证’,方便我管理。”
管理?
现在想来,那更像是一种标记。
耿秀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冲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记事本。
这是她多年做家政养成的习惯,记录雇主家的各种琐事和要求。
而在服务虞曼诗的那半年里,这个本子几乎写满了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着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上面记录着虞曼诗的生活轨迹:几月几号参加了某某酒会,几月几号某位“王总”送来一个新手表,几月几号她抱怨“张太”的珠宝是假的……
耿秀兰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。
“6月12日,虞姐新购‘凯莉包’,代码:KE28-E-0612。
嘱我用专业皮革油擦拭。
注意:此包来源非专柜。”
“来源非专柜”这几个字,是她当时听虞曼诗和别人打电话时,随手记下的一句。
那时她不懂,现在,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。
“还有别的,”耿秀兰喃喃自语,继续翻动本子,“所有东西,她都让我拍照,存档,说这是她的‘资产清单’。”
那些照片,她都按虞曼诗的要求,存在了一个加密的云盘里。
账号密码,虞曼诗也曾“不经意”地告诉过她,说是“万一我手机没电,你方便帮我取资料”。
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计划,开始在她心中萌芽。
门外的催债人似乎失去了耐心,撞门声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狂暴。
“最后三分钟!再不出来,照片就发出去了!”
耿秀兰深吸一口气,用那只磕出裂痕的手机,拨通了110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她没有哭喊,也没有求救,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,清晰地说道:“警察同志,我要报案。我被一个叫虞曼诗的女人诈骗了。但我现在,被她的同伙非法拘禁在我的出租屋里。他们威胁要伤害我的家人。地址是……是的,我怀疑他们是一个有组织的诈骗和暴力催收团伙。我手上,可能有一些证据。”
她的话语冷静而有条理,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、被吓坏了的家庭妇女。
长年累月记录雇主生活琐事的习惯,让她在极度的恐慌中,依然能抓住最关键的逻辑线。
她是在赌。
赌警察的到来能暂时解救她,也赌自己那个疯狂的计划,能有一线生机。
挂掉电话,她将那个记事本和备用手机揣进怀里,然后,走过去,猛地拉开了房门。
03

门被拉开的瞬间,门里门外的人都愣住了。
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站在门口,其中一个正举着手准备再次砸门。
他们没想到,这个把自己锁在里面半天的女人,会突然主动开门。
更让他们意外的,是耿秀兰的眼神。
那不是他们熟悉的、受害者的恐惧或哀求,而是一种混杂着决绝和冷漠的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“你们要钱,我没有。”耿秀兰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异常清晰,“钱都在一个叫虞曼诗的女人那里。你们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,不如去找她。”
领头的男人,一个留着寸头、脖子上有蝎子纹身的壮汉,愣了一下,随即狞笑道:“找她?我们当然会找她。但你才是借款人!耿秀兰,别跟我们耍花样。今天要么拿钱,要么,就让你儿子在大学里出出名。”
他说着,晃了晃手里的手机,屏幕上正是那张P过的照片。
耿秀兰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,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,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她只是看着寸头男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们把照片发出去,我立刻就从这楼上跳下去。我死了,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。你们的老板,大概也不希望一笔百万的烂账,最后只换来一条社会新闻吧?”
寸头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债务人,哭的,闹的,跑的,就是没见过这么冷静地拿自己的命来谈判的。
“你吓唬谁呢?”他旁边的同伙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我没有吓唬你们。”耿秀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烂命一条,死了没什么可惜的。但你们不同,你们是为老板打工,求的是财。一笔烂账,总好过一桩命案。孰轻孰重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说完,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不再言语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城中村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消失了。
两个催债的男人,一时间竟被这个瘦弱女人的气势镇住了。
就在这时,楼道下方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。
寸头男脸色剧变,他恶狠狠地瞪了耿秀兰一眼:“算你狠!你报警了?”
耿秀兰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,让开了门口的位置。
“妈的,晦气!我们走!”寸头男低声咒骂了一句,拉着同伙,转身就往楼下冲去。
他们显然不想和警察碰面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了楼下。
耿秀兰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,她扶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。
刚才那番话,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。
她赌对了。
这些放贷公司,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,尤其是闹出人命。
两名警察很快上了楼,看到门口的耿秀兰,其中一名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:“是你报的警?说有人非法拘禁?”
“是的,警察同志。”耿秀兰点了点头,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,但她隐去了自己被骗贷款的细节,只说是和人有经济纠纷,被对方雇来的人上门威胁。
年长的警察显然对这类纠纷见怪不怪,语气有些例行公事:“经济纠纷走法律程序,不能私下解决。人已经走了,我们也没法处理。你的借款问题,建议你去法院起诉。这是民事案件,不归我们管。”
另一名年轻的警察则多问了一句:“他们威胁你P图发给你家人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有证据吗?比如短信、聊天记录?”
耿秀兰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,调出那张彩信。
年轻警察看了一眼,眉头紧锁,对年长的警察说:“陈哥,这好像够得上寻衅滋事了。”
被称作陈哥的老警察摇了摇头:“够不上。人家可以说只是‘通知’。
这种擦边球,很难界定。
女士,我劝你一句,外面的高利贷,别碰。
现在赶紧想办法筹钱,才是正事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准备离开,似乎觉得这只是一桩浪费警力的普通纠M纷。
耿秀兰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警察说的是事实。
在法律层面,她和放贷公司之间白纸黑字的合同是“有效”的,而她和虞曼诗之间,却只有口头承诺。
她拿不出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虞曼诗指使她贷款。
“警察同志,等等!”耿秀兰急忙喊住他们。
她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如果今天不能让警察重视起来,等他们一走,催债公司会用更隐蔽、更折磨人的方式卷土重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两位警察,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一个让他们无法忽视的重磅炸弹:
“虞曼诗,她不只骗了我一个人。她是一个高端‘拼单名媛’,专门包装自己,混迹于富人圈,骗取各种服务和钱财。
我怀疑,她背后有一个专门教她如何包装、如何诈骗、甚至如何洗钱的团伙。
我这里,有她部分‘资产’的清单和来源记录,其中很多,都不是正规渠道来的。”
04
“拼单名媛?”年轻警察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。
这个网络热词,从一个看起来如此朴实的家政阿姨口中说出,有种奇特的违和感。
陈哥也停住了脚步,转过身,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耿秀兰身上。
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例行公事的敷衍,多了一丝刑警的敏锐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陈哥的语气严肃了起来。
耿秀兰的心跳得很快,但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她将自己那个破旧的记事本拿了出来,翻到记录着虞曼诗奢侈品的那几页。
“虞曼诗住的房子是租的,一个月八万。她对外说是自己买的。她开的车,之前那辆玛莎拉蒂,也是租的。她身上穿的、戴的,很多都不是专柜正品。”耿秀兰指着本子上的记录,“我之前不懂,只是觉得奇怪,为什么她有些包和首饰,总是在一些特别的日子之前拿到,又在一些日子之后,就不见了。现在我才明白,她是在‘租用’这些东西来包装自己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?”陈哥问,语气依然保持着怀疑。
“我证明不了那些东西是租的,但我有她亲口承认‘非专柜’的记录。”
耿秀兰的手指点在本子上那个“KE28-E-0612”的代码上,“这个凯莉包,她说能买我们老家一套房。但她背着这个包参加完一个酒会回来后,我发现包的缝线处有轻微的磨损。我跟她提了一句,她当时的脸色非常难看,后来接了一个电话,电话里跟对方争执,说‘你们的A货质量越来越差了’。
这句话,我当时就记下来了。”
“A货……”年轻警察倒吸一口气。
一个顶级的A货爱马仕包,市价也要好几万,甚至十几万。
用这种级别的道具去社交,成本极高,所图必然不小。
“这还只是其中一件。”耿秀兰的语速加快,她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警察的注意力,“她有一个云盘,里面存着她所有‘资产’的照片,每一件都有编号。
她说这是她的‘资产清单’。
密码她告诉过我。
我怀疑,那不是资产清单,而是她的诈骗道具清单!”
陈哥和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,那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民间借贷纠纷。
这可能是一起涉案金额巨大、牵扯人员众多的新型团伙诈骗案。
“云盘账号密码是什么?”陈哥立刻问。
耿秀兰报出了一串账号和密码。
年轻警察立刻用自己的手机尝试登录。
输完密码,点击登录,屏幕上弹出了“需要短信验证码”的提示。
验证手机,正是虞曼诗那个已经关机的号码。
线索,在这里断了。
耿秀兰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这一层。
陈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,他沉吟片刻,对耿秀兰说:“你说的这些情况很重要。但是,没有直接证据,我们很难立案。尤其是诈骗案,立案标准非常严格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耿秀兰急了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陈哥打断了她,“你把你那个记事本给我们,我们复印留档。另外,我们会尝试通过技术手段,看看能不能恢复虞曼诗的手机信号,或者绕过验证。但是,你不要抱太大希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耿秀兰那张绝望而又不甘的脸,补充了一句:“你再仔细想想,除了这些,还有没有别的线索?任何细节都行。比如她经常去的地方,经常联系的人,或者有没有其他和你一样,为她提供过服务或者借给她钱的人?”
其他受害者?
耿秀兰的脑海中,瞬间闪过无数个面孔。
给虞曼诗送天价有机蔬菜的供应商、上门做高级SPA的理疗师、为她打理花园的园艺工、甚至那个每次都毕恭毕敬帮她把车停进车位的保安……虞曼诗对这些人,总是笑脸相迎,偶尔还会打赏一点小费,所有人都夸她“人美心善”。
但他们之间有金钱往来吗?
耿秀兰不确定。
她只记得,有一次,那个有机蔬菜的供应商来结账,虞曼诗正好在会客,就让她先去处理。
她拿着账单,看到上面的金额高达五万多。
虞曼诗后来有没有付钱,她并不清楚。
“有一个人!”耿秀兰忽然想了起来,“一个叫老何的男人,是做二手奢侈品回收的。虞姐有好几次,都是让他上门来,把一些旧款的包或者手表拿走。有时候是卖掉,有时候,好像是……置换。”
“这个人你有联系方式吗?”陈哥的眼睛亮了。
“没有。但我记得他的店,就在市中心那家恒隆商场的后街。店名叫‘故我斋’,门面很小,很不显眼。”
耿秀兰凭借着自己超常的记忆力,准确地说出了店铺的位置和名字。
这是她送虞曼诗的干洗衣物时,偶然瞥见的。
因为名字特别,就多看了一眼。
陈哥立刻对年轻警察说:“小李,记下来。明天一早,去这个‘故我斋’摸摸情况。”
随后,他又转向耿秀兰,语气郑重了许多:“耿女士,从现在开始,你的安全我们会关注。这是我的电话,有任何情况,尤其是催债公司再来骚扰,立刻打给我。另外,在你回忆起更多线索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。这个虞曼诗,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。”
警察离开后,耿秀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金色大网,而她和虞曼诗,都是这张网里挣扎的鱼。
她知道,和警察的这次谈话,是她反击的开始。
但她也明白,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,是靠不住的。
她走到床边,拿起那只备用手机,插上充电器。
开机后,她没有登录自己的微信,而是点开了一个她很久没用过的App——一个家政服务人员内部交流的论坛。
她要找人。
不只是那个蔬菜供应商和理疗师,她要找到所有和虞曼诗有过交集的服务人员。
她不相信,在那张用谎言和奢侈品编织的华丽外衣下,只有她一个人被蜇伤。
她深吸一口气,在论坛的发帖框里,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口吻,敲下了一行标题:
“寻找所有为‘江景一号’B栋2201业主虞曼诗服务过的人。
事关重大,或涉诈骗。”
05
帖子发出去后,如同石沉大海,最初的几个小时里,没有任何回音。
耿秀兰盯着手机屏幕,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次屏幕暗下去,她的心也跟着沉一分。
是她想错了吗?
难道虞曼诗真的高明到没有留下任何破绽,只有她一个傻子上了钩?
门外,楼道里传来邻居回家的脚步声、说笑声,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响,此刻听在耿秀兰耳中,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她已经被那个叫虞曼诗的女人,彻底踢出了正常的生活轨道。
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,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是一个私信。
“你好,我看到你的帖子了。我是‘绿之源’有机农场的配送员,我姓周。
你说的那个虞曼诗,是不是长得很漂亮,说话很温柔,住在江边那个最贵的楼盘里?”
耿秀兰的手指立刻在屏幕上敲击起来:“是她!你和她有业务往来?”
对方很快回复:“何止是业务往来。她欠了我们农场七万三千块的货款,拖了快四个月了!每次打电话都说在开会,在出差,下周一定结。上周我们老板亲自上门,结果发现房子都空了!”
看到这条消息,耿秀兰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了。
她不是一个人!
“我也是受害者。”耿秀兰迅速回复,“她用我的名义贷款了一百三十万,现在也消失了。”
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发来一连串震惊的表情。
“一百三十万?!大姐,你……你这是被她彻底套牢了啊!这个女人太狠了!”
紧接着,仿佛是开了闸的洪水,第二个、第三个私信接踵而至。
“我是做高级花艺定制的,她在我这里订了三个月的包月鲜花,两万块,只付了第一个月的。”
“我是‘静心舍’的SPA理疗师,她办了十万块的储值卡,说是公司福利,只付了三万定金,剩下七万的条子还在我这儿。”
“我是她楼下的保安,她走之前还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,顺便找我借了两千块钱加油……她说她钱包忘带了,回头微信转我,结果就把我拉黑了……”
一条条信息,像一块块拼图,慢慢拼凑出了虞曼诗真实的另一面。
她就像一只美丽的蜘蛛,在自己编织的那张金光闪闪的网上,耐心地等待着每一个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的猎物。
她不仅骗走了耿秀兰的巨额贷款,还用同样的“信誉”和“魅力”,将她身边所有能触及到的服务人员,都变成了自己的提款机。
这些被骗的金额,从几千到几万不等,单拎出来,似乎都不足以让警方以诈骗罪立案,更像是一笔笔可以扯皮的“经济纠纷”。
但当它们汇集在一起时,性质就完全变了。
耿秀兰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形。
她立刻建了一个微信群,把所有私信她的人都拉了进来。
群名就叫:“受害者联盟”。
“各位,我们不能再单打独斗了。”耿秀兰在群里发出了第一条消息,“虞曼诗很聪明,她骗我们的金额,都控制在了一个很微妙的范围内,让我们报警不够立案标准,起诉又耗时耗力。但我们联合起来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没错!她这就是诈骗!我们人多力量大!”花艺店的老板立刻响应。
“可是,我们现在连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,怎么办?”SPA理-疗师提出了关键问题。
整个群再次陷入沉默。
耿秀兰看着屏幕,她知道,现在是她必须站出来的时候了。
她是这个联盟里,被骗金额最大、处境最惨的人,但也正因为如此,她也最有动力去找到虞曼诗。
她想起了警察陈哥的话:“你再仔细想想,还有没有别的线索?”
线索……
耿秀兰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,疯狂检索着过去半年和虞曼诗相处的每一个细节。
吃饭、购物、聊天、打扫卫生……
等等,打扫卫生!
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细节,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的记忆。
有一次,她在打扫虞曼诗的书房时,不小心碰掉了一摞文件。
其中一张,是一份汽车租赁合同。
当时她没在意,只记得合同的抬头,是一家她从未听过的汽车服务公司,地址在城市的另一端,一个非常偏僻的工业区。
她还记得,自己当时捡起合同时,看到了合同的租期:一年。
而那辆玛莎拉蒂,虞曼诗只开了不到半年,就换成了用耿秀兰的贷款买下的保时捷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那份租赁合同,很可能还在有效期内!
虞曼诗如果只是单纯地换车,她一定会去办理解约手续,拿回押金。
但她现在是“跑路”,她会去自投罗网吗?
大概率不会。
那么,租赁公司发现车辆没有按时归还,会怎么办?
他们会通过车上的GPS定位,找到那辆车!
而虞曼诗,这个对“排场”和“面子”有着病态执念的女人,在没有骗到下一笔巨款之前,她会轻易放弃那辆还能为她撑场面的玛莎拉蒂吗?
一个大胆的推测浮现在耿秀兰的脑海:虞曼诗很可能没有跑远。
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,继续扮演她的“富婆”角色。
而那辆玛莎拉蒂,就是找到她的关键!
耿秀兰的手指飞快地在群里打字:“我想到了一个办法,也许能找到她。但需要有人帮我一个忙。谁对汽车行业比较熟?”
几乎是立刻,群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回复了。
“我。我之前在4S店做过销售。”
耿秀兰精神一振,立刻向这个人发起了私聊。
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。
听完她的计划,对方沉默了良久,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:
“可行。”
这一夜,耿秀兰几乎没有合眼。
天快亮时,她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,以及那个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的“受害者联盟”微信群,第一次感觉,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险,但她知道,自己必须把那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女人,再亲手从地狱里拽出来。
而第一步,就是找到那辆失踪的玛莎拉蒂。

06
第二天一早,耿秀兰按照和那位前4S店销售小哥的约定,来到了市西郊的一家汽车修理厂。
小哥叫李默,二十多岁,也是被虞曼诗以“投资”名义骗走了准备结婚用的五万块钱。
“兰姐,这家修理厂的老板是我远房表哥,路子野,只要给钱,什么都能查。”李默穿着一身工装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。
耿秀兰点了点头,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本子。
这里面是她连夜整理出来的,关于那辆玛莎拉蒂的所有信息:她记得的车牌号、车型颜色,甚至还有车内香薰的味道。
修理厂老板,一个叼着烟、满身油污的中年男人,听完耿秀兰的请求,吐了个烟圈:“通过车牌查租赁公司和GPS记录?这事儿有点扎手,得通过交管内部的关系。价格可不便宜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耿秀兰没等李默开口,就直接说道,“只要能找到车,价钱好商量。”
她现在一无所有,唯一剩下的,就是那一百三十万的债务。
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,为了找到虞曼诗,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老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似乎对这个女人的果决有些意外。
他掐灭烟头,说道:“行,看在我表弟的面上,给你个实诚价。五千,先付一半定金。下午给消息。”
耿秀兰没有丝毫犹豫,用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,转了两千五百块过去。
这是她身上最后的积蓄,是她原本留着给儿子当生活费的。
等待消息的几个小时,是漫长的煎熬。
耿秀兰和李默坐在修理厂的休息室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李默几次想开口安慰,但看到耿秀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从这个女人身上,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恐怖的能量,那是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,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下午三点,老板的电话终于打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车牌号京Nxxxxx的玛莎拉蒂Ghibli,登记在‘华远创投汽车服务有限公司’名下。
我的人刚跟那边核实过,这车昨天就因为拖欠租金和未按时年检,被租赁公司远程锁车了。
GPS最后的定位,在城东的‘金源小区’地下车库,负二层,B27号车位。”
耿秀兰的心脏猛地一跳!
金源小区!
那是一个比虞曼诗之前住的“江景一号”档次低了不少,但依然属于高档范畴的住宅区。
她果然没有跑远,只是换了个地方,降级了她的“行宫”。
“兰姐,我们现在就过去?”李默激动地站了起来。
“不。”耿秀兰却异常冷静地摇了摇头,“现在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默不解。
“我们两个人过去,能做什么?跟她对质?她会承认吗?就算她承认,她会还钱吗?”耿秀兰反问道,“我们没有执法权,贸然上门,只会打草惊蛇,甚至可能被她反咬一口,说我们私闯民宅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他只想着找到人,却没想过找到人之后该怎么办。
耿秀兰拿出手机,在“受害者联盟”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鱼已上钩。地点,城东金源小区。现在,我们需要一张网。”
她看向李默,眼神锐利如刀:“小李,你之前是做销售的,最懂有钱人的心思。你说,一个像虞曼诗这样,靠‘包装’活着的人,最怕什么?”
李默思索了片刻,恍然大悟:“怕被揭穿!怕在她的‘社交圈’里丢脸!”
“没错。”耿秀兰的嘴角,终于露出了一丝冷峻的笑意,“所以,我们不能悄悄地去。我们要把动静闹大。我们要让她在她新的‘朋友’面前,现场表演一次,什么叫‘人设崩塌’。”
一个周密的计划,在耿秀兰的脑海里迅速成形。
她让李默联系那位被骗了七万多货款的有机农场老板,让他准备好最大、最显眼的催款横幅。
她又联系了那位做花艺定制的老板娘,让她把所有虞曼诗赖账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,做成展板。
她自己,则把那一百三十万的贷款合同,每一份都仔仔细细地复印了一遍。
“我们不是去要债的。”耿秀兰在群里发着语音,声音不大,但充满了力量,“我们是去‘展览’的。
展览一个职业骗子的‘作品’。”
当晚,金源小区的地下车库里,十几个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,悄悄地聚集在了那辆布满灰尘的蓝色玛莎拉蒂周围。
他们中有送菜的、做SPA的、卖花的、搞装修的……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最不起眼的螺丝钉,却因为同一个女人,被拧到了一起。
耿秀兰站在人群的中心。
她看着眼前这辆曾经让她无比艳羡的豪车,如今却像一头搁浅的巨兽,安静地趴窝在这里。
她知道,这头巨兽的身上,系着那个女人的命脉。
“各位,”她深吸一口气,对众人说道,“明天上午十点,是金源小区贵妇们出门做瑜伽、喝下午茶的高峰期。我们就选在那个时候,在这里,给她办一场最体面的‘告别会’。”
07
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,金源小区地下车库B2区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。
十几个人,以那辆蓝色玛莎拉蒂为中心,呈半圆形散开。
有机农场的老周和两个伙计,手里攥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,上面用白色大字写着:“虞曼诗!还我血汗钱!——绿之源农场泣诉”。
花店老板娘则和SPA理疗师一起,支起了一块展板,上面贴满了虞曼诗的微信聊天截图,那些“亲爱的”、“回头就转你”的甜言蜜语,和旁边“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”的红色感叹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耿秀兰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贷款合同复印件。
她没有准备任何过激的言辞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十点整,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“哒哒”声由远及近。
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女人,挽着另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,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。
“曼诗今天怎么回事,约好了一起去做热玛吉,电话也不接。”穿香奈儿的女人抱怨道。
“可能又睡过头了吧,她呀,就是个小迷糊。”
她们的声音,在看到眼前的阵仗时,戛然而止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在这里干什么?”香奈儿女人警惕地看着这群人,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。
耿秀兰没有理会她,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投向她身后不远处,那个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,正准备按车钥匙的身影。
虞曼诗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看起来依然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。
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被人群和横幅包围的玛莎拉蒂,以及站在最前面的耿秀兰时,她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恐惧和不可置信的表情。
她显然没想到,耿秀兰,那个在她眼里温顺、老实、可以随意拿捏的乡下保姆,居然能找到这里,还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。
“秀……秀兰?”虞曼诗的声音有些发干,她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回电梯。
“虞姐,别来无恙啊。”耿秀兰开口了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你的新家很漂亮。不过,你好像忘了点东西。比如,我那一百三十万的贷款,还有,各位朋友的辛苦钱。”
“你……你们胡说八道什么!”虞曼诗的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“新闺蜜”,强行镇定下来,厉声呵斥道,“耿秀兰,你是不是疯了?我好心收留你,你居然带人来我这里敲诈勒索!保安!保安呢!”
她的声音很大,试图用气势压倒一切。
但耿秀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然后,将手里的贷款合同复印件,一张一张地,像散传单一样,递给周围那些被动静吸引过来的住户和路人。
“大家看一看,这是我,一个普通的家政工,在虞曼诗女士的‘指导’下,从各个平台借出来的钱。
总共一百三十万,一分不少,全都用来给她买了那辆停在车位上的保时捷。”
耿秀兰的声音不高,但吐字清晰,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虞曼诗尖叫起来,冲上来想抢夺那些复印件。
农场的老周和李默立刻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耿秀兰面前。
“虞小姐,我们的七万三千块菜钱,你也说是‘血口喷人’吗?
这是你的签收单,每一张都有你的亲笔签名!”
老周抖开了手里的另一沓单据。
“还有我的SPA费用,七万!你说这是请客户,会一起结的!”
“我的装修尾款!三万八!”
……
一时间,群情激奋。
所有的受害者都围了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着。
虞曼诗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彻底搞懵了,她引以为傲的口才和应变能力,在铁证如山的现实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的“新闺蜜”们,早已惊得花容失色,悄悄地退到了一边,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她。
她们的窃窃私语,像针一样扎进虞曼Si的耳朵里。
“天啊,她不是说她爸是做能源生意的吗?”
“她说那辆保时捷是她爸爸送的生日礼物……”
“太可怕了,我上周还借了她五万块周转呢!”
这些话,成了压垮虞曼诗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赖以生存的“人设”和社交圈,在这一刻,当着所有人的面,被撕得粉碎。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摇摇欲坠。
就在这时,耿秀兰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她按下了免提键。
电话那头,传来了陈哥沉稳的声音:“耿女士,有什么情况?”
“陈警官,”耿秀兰对着手机,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嫌疑人虞曼诗,我们找到了。地址是金源小区地下车库B2区。现场有多名受害人及相关证据。我们怀疑,这已构成集资诈骗。请你们,立即出警。”
08
警笛声再次划破小区的宁静,但这一次,它带来的不再是恐慌,而是一种迟来的正义的回响。
当陈哥带着两名同事赶到时,现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虞曼诗瘫坐在地上,目光呆滞,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
她那件洁白的连衣裙上,沾染了地库的灰尘,显得狼狈不堪。
耿秀兰将所有的证据——贷款合同、转账记录、受害者们的欠条和证词,以及那个写满了虞曼诗生活轨迹的记事本——全部交给了陈哥。
“陈警官,我们所有人,都可以作证。”耿秀兰的语气平静,但眼神坚定。
陈哥快速翻阅着材料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当他看到那张由十几名受害者共同签名的联名信时,他知道,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。
这不再是难以界定的“经济纠纷”,而是一起证据链相对完整的系列诈骗案。
“虞曼诗,你涉嫌多起诈骗,现在需要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。”陈哥对地上的虞曼诗说道。
两名警察上前,将虞曼诗从地上架了起来。
在被带走的那一刻,虞曼诗的目光穿过人群,死死地锁定了耿秀兰。
那眼神里,没有了伪装的温柔,也没有了被揭穿后的歇斯底里,只剩下一种冰冷刺骨的怨毒。
“耿秀兰,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而诡异,“你以为把我送进去,你的那一百多万就不用还了吗?你太天真了。”
耿秀兰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那些贷款App,它们认的是你的身份证,你的签名,你的脸!”虞曼诗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容,“我最多就是坐几年牢,而你,你这辈子都将在无尽的债务里挣扎!你的儿子,会因为有一个失信的母亲,一辈子都抬不起头!你毁了我,也毁了你自己!我们,一起下地狱!”
这番话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精准地戳中了耿秀-兰内心最深的恐惧。
是的,虞曼诗倒了,但债还在。
法律可以制裁骗子,却无法抹去那些合法合同上的债务。
她所做的一切,只是出了一口恶气,却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自己的困境。
周围的受害者们也沉默了。
他们虽然拿回了公道,但损失的钱财,追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虞曼诗名下根本没有任何资产,那辆保时捷是耿秀兰贷款买的,房子车子都是租的,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。
看着耿秀兰瞬间煞白的脸,虞曼诗笑得更加得意,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终的胜利者。
然而,就在这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。
是那个一直跟在陈哥身边的年轻警察。
他从人群中走出,来到虞曼诗面前,表情严肃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。
“虞曼诗,除了诈骗案,你还涉嫌另外一桩案子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喧闹的车库瞬间安静下来,“一周前,城北分局接到报案,一个叫‘故我斋’的二手奢侈品店老板何建国,被人用高仿A货骗走了一只价值三十万的正品劳力士手表。
据何老板回忆,骗走他手表的人,和你体貌特征高度相符。”
虞曼诗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年轻警察继续说道:“我们查了你的通话记录。在你失联前,你和何建国通话频繁。我们有理由相信,你不仅是诈骗,还参与了一个专门利用高仿奢侈品进行‘置换’诈骗的团伙。
而你用来行骗的那些所谓‘A货’,来源也相当可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虞曼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抛出了最后一击:
“顺便告诉你,何老板在业内有点名气,他被骗后,立刻联系了所有和他相熟的奢侈品鉴定师和二手商家,把你用来行骗的那几个包和表的照片都发了过去。其中一个鉴定师,认出了你那只号称‘能买一套房’的爱马仕凯莉包。”
“那只包,是三个月前,从燕京一个收藏家手里失窃的赃物。涉案金额,超过八十万。”
如果说之前的诈骗案只是让虞曼诗“伤筋动骨”,那么,“销赃”这条罪名,则足以让她“万劫不复”。
虞曼诗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,像一滩烂泥般被警察拖着,塞进了警车。
直到警车呼啸而去,耿秀兰依然愣在原地。
她没想到,自己当初在记事本上随手记下的一个店名,一个“非专柜”的备注,竟然成了将虞曼诗钉死在棺材里的最后一颗钉子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无比的手。
就是这双手,记录下了一切,也改变了一切。
“兰姐,你没事吧?”李默走过来,担忧地问。
耿秀兰摇了摇头,她抬起头,看着周围那些和她一样,脸上写满复杂情绪的受害者们,她忽然意识到,虞曼诗最后的诅咒,说对了一半。
她,以及在场的所有人,确实都被毁了。
但她们,绝不会一起下地狱。

09
虞曼诗被捕的消息,很快在“受害者联盟”的群里传开了。
一时间,群里充满了喜悦和解脱的气氛。
大家纷纷称赞耿秀兰是女中豪杰,是她们的“主心骨”。
然而,耿秀兰的心情却无比沉重。
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,门上被催债公司喷的红漆还没干,屋子里依然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。
手机上,那些贷款App的催款通知,像不知疲倦的闹钟,每隔一小时就准时响起。
虞曼诗的倒下,并没有让她的债务凭空消失。
接下来的几天,耿秀兰在陈警官的帮助下,走了相关的法律程序。
警方确认了她是被虞曼诗诱骗贷款,并出具了相关证明。
但当她拿着这些证明去找那些网贷平台时,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:
“耿女士,我们很同情您的遭遇。但是,贷款合同是您本人签署的,视频验证也是您本人。从法律上讲,您是第一债务人。至于您和虞曼诗之间的纠纷,属于另案。我们建议您在起诉虞曼诗的同时,向她追讨这笔款项,用来偿还我们的贷款。”
客服冰冷而公式化的回答,彻底击碎了耿秀兰最后一丝幻想。
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整整两天没有出门。
她想到了虞曼诗那恶毒的诅咒,想到了儿子那张阳光灿烂的脸。
难道,自己真的要背着这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,过完下半生吗?
第三天上午,一阵敲门声把她从浑噩中惊醒。
她以为又是催债的,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但这次的敲门声很轻,很有礼貌。
“兰姐,你在家吗?我是李默。”
耿秀兰犹豫了一下,还是起身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的,不只是李默,还有农场的老周、花店老板娘、SPA理疗师……“受害者联盟”里的核心成员,几乎都来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兰姐,我们不放心你,来看看。”老周手里提着一袋自家农场种的蔬菜,憨厚地笑了笑。
花店老板娘则捧着一束向日葵,硬塞到耿秀兰怀里:“兰姐,天大的事,也得往前看。你看这花,多像太阳。”
十几平米的出租屋,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关切。
他们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,只是默默地帮她打扫房间,给她做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。
吃饭的时候,李默忽然开口了:“兰姐,我们商量了一下。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耿秀兰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虞曼诗是进去了,但那些网贷平台,也不是没有责任。”李默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它们在明知道你只是一个家政工,收入有限的情况下,依然给你批下如此巨额的贷款,这本身就存在严重的风控漏洞和审核失职!它们为了赚取高额利息, фактически是在纵容这场骗局的发生!”
“没错!”SPA理疗师激动地一拍桌子,“我有个客户是做律师的。她说,这种情况,我们可以集体起诉这些网贷平台,要求法院认定部分合同无效,或者至少,减免那些不合理的利息和罚金!”
耿秀兰愣住了。
她从未想过,还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解决问题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和平台之间,是蚂蚁和大象的关系,根本没有对话的可能。
“可是……打官司要钱,要很多钱。我们……”耿秀兰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钱,我们大家一起凑!”老周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“我们每个人,都是被这个链条伤害的人。虞曼诗是骗子,那些罔顾风险、疯狂放贷的平台,就是骗子的帮凶!我们告她,也要告它们!兰姐,你救了我们一次,这次,轮到我们帮你,也帮我们自己!”
“对!一起凑!”
“我出三千!”
“我出五千!”
群情再次激昂起来。
这一刻,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的受害者,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联盟”。
他们因共同的伤口而聚集,也因共同的目标而凝聚。
耿秀兰看着眼前这群朴实而善良的人们,眼眶一热,积攒了许久的泪水,终于决堤而下。
这不是绝望的泪,而是感动的泪,是看到希望的泪。
她擦干眼泪,从怀里,再次拿出了那个破旧的记事本。
这个本子,记录了虞曼诗的罪恶,也记录了她自己的反击之路。
现在,她要在这个本子上,开启新的篇章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,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:
“维权之路。第一步:起诉网贷平台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束被花店老板娘带来的向日葵,金色的花盘,正对着太阳的方向。
她知道,这场战争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一个人。
10
半年后,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。
耿秀兰穿着一身新买的、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,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宣判的判决书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平静而坚毅,早已不见了当初的惶恐和绝望。
在她身后,站着李默、老周,以及“受害者联盟”的十几名成员。
法庭最终的判决,是一次艰难的胜利。
虞曼诗因诈骗罪、伪造金融票证罪以及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罪,数罪并罚,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。
那个教她如何包装、并为她提供高仿奢侈品的上线团伙,也被警方顺藤摸瓜,一网打尽。
更重要的是,耿秀兰和受害者联盟集体起诉那七家网贷平台的案子,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。
法院认定,其中四家平台在贷款审核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,未尽到合理的审慎义务,对耿秀兰被诈骗负有次要责任。
判决这四家平台,免除耿秀兰所有不合理的罚金和利息,本金部分,则由被追缴的虞曼诗犯罪所得优先偿还。
剩下的三家平台,虽然程序相对合规,但法院也出面进行了调解,最终达成了债务重组协议,允许耿秀兰在未来十年内,无息分期偿还剩余本金。
这意味着,压在她头顶那座一百三十万的大山,虽然没有完全消失,但已经被削去了最陡峭、最危险的部分。
她终于有了一丝喘息和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“兰姐,我们赢了!”李默激动地喊道,眼眶泛红。
“是啊,赢了。”耿秀兰轻声说。
她抚摸着判决书上那枚鲜红的国徽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半年,她几乎是脱了一层皮。
为了打官司,她自学法律知识,把一本本厚厚的法条翻得卷了边。
她和联盟的成员们一起,一次次地往返于法院和律师事务所之间,整理证据,开庭辩论。
她甚至还去旁听了许多其他的经济案件,学习别人的经验。
那个曾经只懂得埋头做家务的农村妇女,在绝境的逼迫下,硬生生把自己磨砺成了一个半专业的法律专家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走到她面前,礼貌地递上一张名片。
“耿女士,您好。我是市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的。我们一直很关注您的案子。您和您的团队,为所有遭遇类似‘套路贷’的受害者,提供了一个非常宝贵的维权范本。
我们想邀请您,成为我们协会的特约顾问,专门为那些和您有相似经历的人,提供咨询和帮助,您愿意吗?”
耿秀兰看着名片上“特约顾问”的头衔,愣住了。
她想起半年前,自己还蜷缩在出租屋里,被催债的电话和照片逼到崩溃。
而现在,她却将要成为帮助别人的那个人。
命运,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,给了她一次重生。
她郑重地接过名片,点了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一个月后,“耿秀兰反套路贷工作室”在市消协和街道办的帮助下,正式挂牌成立。
办公室很小,只有两张桌子,但来咨询的人却络绎不绝。
耿秀兰和李默,以及联盟里的几个热心成员,成了工作室的第一批志愿者。
他们帮助那些被骗的人分析合同,联系律师,甚至陪着他们去和平台谈判。
耿秀兰的那个记事本,成了工作室最宝贵的教材,里面详细记录了她从一个受害者,到维权者的每一步心路历程和实战经验。
这天下午,一个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孩走进了工作室。
她的遭遇和耿秀兰如出一辙,被所谓的“朋友”骗去网贷,背上了几十万的债务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我感觉天都塌了。”女孩哭着说。
耿秀兰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,只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然后,把自己的那个记事本,轻轻地推到了她面前。
“先别哭。”耿秀兰的声音,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,“看看我的故事。然后我再告诉你,天塌下来,我们该如何,亲手把它补回去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耿秀兰看着女孩翻动书页的侧影,仿佛看到了半年前的自己。
她知道,这条路依然漫长,但只要有人愿意点亮第一盏灯,就总会有后来者,循着光,找到方向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
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